训练诗歌朗诵

（一）

每年二月间，我都会开始为参加华小诗歌朗诵比赛进行准备工作。现在已经三月了，诗稿却还没出炉，人选也没有着落，我有些急了，五月份就要比赛了。和另外两位负责老师讨论后，我们打算今年的呈现手法要更注重在朗诵技巧上，用声音来演绎，让诗歌的内容与小朋友的声音来表现朗诵的魅力、音韵的美。

我反复地想：用声音来演绎，那么所采用的诗一定要念起来铿锵有声，即好听又让人产生画面感，即不长也不短，刚好在三分钟内（以便不会因超时而扣分），还要适合低年级小朋友背诵。这样的诗歌上哪儿找？

富有音韵美、念起来很好听……想啊，想啊，图书馆和家里的童谣、儿歌集里收录了许多写得很好的作品，哪些是我最喜爱的？念出声来最好听的？我想到了经典、想到了唐诗、想到了前些日子为小朋友编排《日有所诵》时看到的《晨读对韵》，还有第一次听到就惊叹不已的《千字文》。
记得有一回坐在电视机前观赏一场文化大汇演时，其中一个表演项目令我印象深刻，数千位健儿声势浩大的地在写着书法的巨幅画卷上习武，会场上响起震撼人心的念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闰馀成岁，律吕调阳。

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观赏过后，《千字文》开篇那些句子一直在我耳边回荡。

我真是孤陋寡闻，后来翻查（书籍、资料、典故），才知晓原来当初梁武帝为了教诸王学习书法，请人在王羲之遗墨书迹中拓出一千个不相重复的字，写在纸片上。然而，这些文字零碎杂乱、无序，于是召见了南朝才子周兴嗣，请他用这千字编写一篇韵文，不料仅用一个晚上就编好了，只是他的两鬓也在一夜之间都花白了。

《千字文》用被指定的、无一重复的一千个单字贯通，吟咏了关于天文、博物、社会、历史、伦理、教育等包罗万象的知识。结构严简、文采飞扬，令人叹服称绝。即可识字、学书、习文，又可增广见闻，兼能启蒙儒家伦理思想，因此成为中华历史上综合性蒙学读物的开山之作，对后代如《三字经》、《弟子规》等一系列蒙书的编写体例和内容，影响深远。

我继而又想到：欧美国家的小朋友童年时，都是在《鹅妈妈的故事》等这类代代相传的经典童谣中长大。很多人到了老年，依然记得儿时念过的童谣和与之伴随的温馨回忆。我们中华民族先辈们创作的古老歌谣与启蒙经典，无论在内容形式或音韵上，皆是语言文字的结晶，是千锤百炼的艺术品，是祖先们留给后辈的闪光的珍珠。若不传授给小朋友认识，多可惜啊！

有了这想法，我构思了一首朗诵诗。内容讲述小朋友幼年时妈妈教他背唐诗、爷爷教他念《千字文》、一年级老师教他晨读对韵，因而为他开启了一扇门，让他从此爱上朗诵，走进诗的天地。

在我很小的时候， 

妈妈教我背诵：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我还不知道， 

什么叫乡愁。 

念着念着， 

美好的诗句， 

长记在心头。 

在我很小的时候， 

爷爷教我背诵《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闰馀成岁，律吕调阳。 

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我随着爷爷， 

一句一句地念， 

古老的千字文， 

成了好朋友。 

念一年级时， 

老师教我背诵： 

“天对地，室对家， 

落日对流霞。 

黄莺对翠鸟， 

甜菜对苦瓜。 

狗尾草，鸡冠花， 

白鹭对乌鸦。 

门前栽果树，池里养鱼虾， 

有时三点两点雨， 

到处十枝五枝花。” 

早晨的校园， 

有我们的朗朗书声。 

华文课上， 

我们高声朗诵： 

“荣对辱，喜对忧， 

皓齿对明眸， 

天文对地理， 

玉宇对琼楼。 

山寂寂，水幽幽， 

四海对九州。 

书山有路勤为径， 

学海无涯苦作舟。” 

谢谢爷爷、妈妈和老师， 

在我们心中撒下了诗的种子， 

日久天长，水滴石穿， 

我们走进了诗的园地， 

看见了天地多宽阔， 

拥抱了我们的母语， 

听见了藏在文字里 

最

美好的声音。 

（二）

有了诗稿后，接下来得尽快决定人选，就要放3月份的一个星期短假了，得让小朋友在假期里将整首诗歌背起来。因为考虑到是比赛不是表演，我们向来都选二或三年级的小朋友参赛（这项比赛是开放给小学第一阶段学生参加的）。当我召见了二年级各班华文老师所推荐的人选后，突然想起了宇轩。我喜欢宇轩朗诵时自然的神态和语调，于是便把他也叫来，和其他30位二年级的哥哥姐姐一块儿学念诗歌的第一段，并约定三天后再背给老师听。

到了第四天，根据小朋友背诵时发音的清晰度、音色及脸部表情、眼神等，我最后选了3位二年级的小朋友和一年级的宇轩。现在想起来，啊，我实在被他自然天成的风格吸引而没有意识到让一年级小朋友参赛将面对的挑战。

假期里，我让小朋友回校三天，逐字逐句指导他们整首诗歌的发音咬字。
终究是小了一年，认识的字较少，宇轩自然学得比二年级的小朋友吃力。特别是教到《千字文》那段时，二年级的小朋友已经能读得很顺畅了，他还在反复地认读我给他写上汉语拼音的字。我只好安排其他三位小朋友先坐在一旁阅读故事书，慢慢教导他。
随我一同回校的儿子在一旁看了两天后忍不住问：“妈咪，你让一年级的小朋友念这么难的东西，你这样做，行得通吗？他连读都有问题，怎样去比赛？”

我看着宇轩，他学得很认真，念错了再念过，忘记了再来过。我坐在他身边，反复地教，鼓励他慢慢来。到了第三天，他进步多了，但流畅度还是比不上2年级的同学。我叮嘱二年级的3位小朋友要帮助小弟弟学习，当他念错或接不上时，不可以笑他。
休息时间，4位小朋友在一块儿玩时，我心里偷偷地想：他才一年级，是不是应该让他快乐地念些小猫啊、小狗啊、小树啊、小草等浅白的儿歌？想想他在班上和同伴们念：“月亮圆圆，像只小盘；月亮弯弯，像只小船……”时，念得多开心呀！我，是做对了，还是错了？

我向宇轩的妈妈了解了孩子在家的情况。妈妈说孩子很喜欢学，回到家中老是要求妈妈姐姐教他，一直在练习。听了这些，我心里想：小朋友这么认真想学，就给他一个机会吧！别去想什么比赛的事了！

（三）

那时大约是三月中旬，作为宇轩的班级华文老师及诗歌朗诵比赛导师的双重身份，我有机会观察到，一个一年级的孩子因为喜爱学习而显现的微妙变化。

四月初，宇轩已经能把整首诗背得和三位二年级同学一样滚瓜烂熟。一天，上完华文课后，他走到我面前很开心地对我说：“余老师，我很喜欢朗诵诗歌！”

然后用发光的眼睛看着我。

“是啊！老师也很喜欢听小朋友朗诵诗歌呀！”

看着他开心的模样，我安心多了。毕竟因参赛而接受训练与在班上朗读课文的情况不同，希望赛前的反复练习和严格要求，不会影响了小朋友喜爱朗诵的兴趣。

又过了一个星期，有一回在台上练习完毕，让小朋友回班收拾书包时，宇轩从台上走下来，张开手臂，像只快乐的小鸟般，朝我坐的位子跑来，在我还没弄清楚他要干什么之前，一把高兴地抱住了我，额头还沁着汗呢！啊，这孩子，仿佛是个在游乐场上玩得尽兴的孩子，玩够了，妈妈来接他回家时，就开心地扑进妈妈怀里。孩子这举动，又让我放心多了。

接下来的日子，每当华文课上，让小朋友用生字口头构词时，宇轩并没有像其他小朋友那样争相举手，反而总是先在那儿想呀想，眼珠儿转啊转，想好了，再高兴地举手，用很清晰的声音说出一个短句。原来他在想当天学的生字，哪一个有出现在比赛的那首诗里！他大概是在头脑里将整首诗快速地扫描一遍了。诗歌虽是我编写的，但他在脑袋里搜索得比我快，当他搜索到时，就会兴致勃勃地念出来。

比如说：

用“天”字构词时，

小朋友们说“天上、天空、明天、星期天”；

宇轩说的是“天对地、室对家，落日对流霞”。

用“地”构词时，

小朋友们说“地上、扫地、土地、草地”；

宇轩说的却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用“树”字构词时，

小朋友们说“大树、爬树、花草树木、苹果树”，

宇轩则说“门前栽果树，池里养鱼虾”；

用“书”字构词时，

小朋友们说“书包、书本、看书、故事书”，

宇轩说的是“书山有路勤为径”！

啊！诗歌里的每个句子，都印在他的脑海里，一叫，就跳出来了！

每逢星期四，在班上进行过口头构词活动后，小朋友们回家就做“找朋友”的功课，用课文中的生字构词。宇轩的“找朋友”交上来时，总是写着一行又一行的句子，把构词功课做成了造句功课。虽然总有夹杂着些错别字和不通顺的句子，但还是掩盖不了孩子渴望表达的努力。如：

是：我不是牛，我不喜欢吃草。

跳：我很像青蛙，跳来跳去，我很喜欢做青蛙。

可：我有五位老师，有一位老师他很可爱，我爱他。

……

我问宇轩的妈妈，他在幼儿园时，是不是学了很多字？妈妈说，他在幼儿园时并没有特别喜欢学习华文，现在做华文功课时，一直问一直写，甚至远远超出了功课要求。例如，“找朋友”简单的构词功课，他却常常用一个生字造了三个句子。

造完了句子还在本子上空白的地方画了许多可爱的画。

虽然宇轩只是一个个案，但孩子心灵求知的火苗，让我更了解到朗读诗歌韵文，对低年级学生所能造成的影响。我想起了前些日子读到儿童文学家松居直先生说过，应该多给小朋友们读诗，让他们感受声音的美。诗歌的涵意不用很明白，重要的是通过反复诵读，丰富他们的语感、体验童谣中令人愉快的韵律及诵读的乐趣。从年头开学至今几个月，我从一年级小朋友身上所看到的，对朗读童谣诗歌的投入与喜爱，更进一步明白了，朗读教学在低年阶段的重要性。

我们千万别低估了小朋友对诗歌音韵美的感受能力。常常当班上的小朋友念《日有所诵》里的古诗时，念完了一遍，总有人意犹未尽地喊“还要再念一次！”而每次都是还没等老师点头说好，就自顾自地反复念诵了。那样子，就像小朋友吃了好吃的糖
果，还热切地要求“再一个”的满腔期待。

记得有一回和小朋友一块儿念《寻隐者不遇》，我和小朋友都沉醉在诗的美感中，我随兴告诉小朋友，老师很喜欢那句“云深不知处”，话才说完，小朋友就七嘴八舌地抢着说，“我喜欢全部”、“我四句都喜欢”、“因为很好念”、“我也是很喜欢读”、“我会背到完”…… 看到小朋友这样热烈的反应，已经没有必要去验证他们对诗歌的理解有多少，因为从小朋友念诵时脸上的表情和他们的手势动作，就知道他们正感受着念诵诗歌的快乐。我越来越认同，对低年级小朋友而言，诗歌不是用头脑来分析，而是用来感受的。

因为导入了经典，今年我校参赛所用的诗稿是12年参赛以来用字较深的一次。回想起来，三月中刚开始教孩子们读诗的前两天，确实进行得较慢，但是一个星期后，当他们已经背熟之后，四位小朋友都很享受诗歌朗诵。经过了这次的探索，我才明白：成人不该以自己的标准和眼光，来判断一首诗歌对孩子们来说是深还是浅。真正应该关注的是，小朋友是不是喜欢和诗歌交朋友？

比赛结束了，我校获得了亚军。虽然没有争取到代表甲州参加全国赛的机会，但小朋友、家长和老师们都很开心。我们三位训练老师相信，小朋友们已学到了诗歌朗诵的基本功，小朋友心中已种下了诗的种子。明年我给二年级小朋友编辑班上的朗读教材时，将会更有信心地导入经典古诗。

比赛过后，学校也放假了（六月的两周假期）。宇轩的妈妈告诉我，孩子在家里跟她说：“妈咪，放假时我看不到我的老师怎么办？”在课堂上的一次听说活动中，他也曾在我提问小朋友是否喜欢假期时，举手回答：“我不喜欢放假，因为我会想念老师。”

写到这里，我想起了杜甫的《春夜喜雨》：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人们常引用这首诗，来比喻教师给予学生的爱与教化。

走在育人的这条路上，老师的心灵，何尝不也因着孩子真挚的爱，而得到了滋润!